想描述现实的形状,以一滴鸟粪作为切入点,在落着燕子的电线下面,大约三十岁的男子徐明伫立着,一只脚踩在柏油路边缘的白线上,仿佛是浸在冰冷的咸水中,正准备进入海洋一般。一滴下坠的鸟粪落在他肩膀上,他凝视着灰白色的污渍,再抬头看电线上的鸟,肇事者就在其中。可他并没有追究,掏出纸巾擦拭污渍后他数了数电线上燕子的数目,是奇数。

他背着黑色旅行背包,站在公共汽车不停靠的地方,想要拦下一辆路过的汽车搭顺风车。一辆白色面包车从他面前驶过,他没有伸手,一辆红色的奥迪从他面前驶过,他还是没有伸手——毫无疑问,徐明在进行选择。

广而告知:2022央视315晚会

在远处,一辆小型卡车在接近中,四十岁的司机赵梁咀嚼着口香糖,看见路边的西瓜摊后的肥胖女人时,他拉下车窗吐掉口香糖,表现出单纯的厌恶。只要看一下仪表盘上记录了行车里程,就能明白他对前方风景的无尽厌倦,在路上消磨了太漫长的时间,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,中间是稍纵即逝的人与物。他见了太多,也意味着他失去了太多。

前面一个戴墨镜并且拎着行李箱的女人伸出手,想要搭车,但赵梁没有减速直接驶过。不久以后又有一个老人对他伸出手想要搭车,他仍旧直接驶过……他并非绝不肯捎人一程的司机,他也只是在选择而已。

无数种可能性在命运的淘汰下只会剩下一种,当骑着耕牛的孩子同时出现在徐明与赵梁的视线内,一种结果就已经注定。那是在二十一世纪的第二个十年里显得突兀的情景,男孩的赤脚上满是泥污,夹在耕牛的两肋上,他断断续续地吹着笛子,耕牛停下来吃路边的车前草,男孩扶正草帽,抚摸牛背上的毛发,那弯长的牛角上,竟然挂着一本破烂的漫画书。

徐明与赵梁同样认为这种情景应该出现在上个世纪,也就是自己小时候,工业化浪潮席卷每个角落之前。这时,徐明伸出了手,而赵梁停下车,他们都做出自己的选择,只是没有想到要为选择承担怎样的后果。

“请问,能否捎我一程呢,我想去茨岗镇。”徐明又抬头看电线上的燕子,这次数出的数目是偶数,是不祥的预兆。

“可以,我不是去那,但是我会经过那,上来吧。”赵梁打开车门,示意徐明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,同时拿掉坐垫上的一本黄色杂志。

两个人共处于一个密封空间,徐明踩到了一个空酒瓶,手碰到了被咬过一口的梨子,眼睛看到了前面的烟头,对于糟糕的环境他不能说些什么。这里充满了赵梁的个人气息,味道已经沁入了金属里,让徐明觉得在这里待太久的话,自己也会变成赵梁的一部分。简单的自我介绍后,两个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状态,标准的陌生人互相接触,一开始是观察,接着是试探,最后是倾诉。

现在还是第一阶段,他们以不同心情看着前面,徐明注意到的是一栋未完工的房子,那是一座寺庙,用混凝土和钢筋伪装出古典建筑的风格,显得像是畸形般不伦不类。而赵梁注意到的是骑自行车的漂亮女人,他故意按了喇叭,但是对方没有任何回应。

他们进行了乏味的问答,姓名、职业、故乡,无聊的话题,双方都认为这是第一次相遇,也大概是最后一次,所以对方童年时有没有养狗——是否会使用需要加火药的鸟枪之类的,根本不是自己关心的事情。他们也找到了可有可无的共同爱好,徐明喜欢抽袋鼠牌香烟,赵梁也喜欢抽袋鼠牌香烟。

可是,这次恰巧他们都没有携带袋鼠牌香烟。

“我去茨岗逛集市,那儿的集市三天一次,我住的地方是两天一次,想看看那里有没有别致的货物。山里猎到的野鸡、手工的竹丝斗笠、涂釉陶罐之类的东西都会流到茨岗市场上去,连罂粟籽都可以买到。当然了,我想要的不是这些,我想看看有没有狐狸变成人类商贩,兜售可以隐身的假药。”徐明发现播放设备的读碟器是坏的,无法播放音乐,他侧过面孔问赵梁:“你后面车厢里装的是什么?我好像可以闻见一股腥味。”

“是冷冻肉和冷冻海鲜,量挺大的,一部分要送去狱门寺。等送完狱门寺的货,去送白河镇的货时,就会路过茨岗镇。”赵梁回答。

“那里的和尚也吃肉?”徐明说。

“不光吃肉,还喝酒,也娶妻生子。”赵梁说。

“世风日下。”徐明说。

“嘛——没必要苛责,释迦牟尼也曾做过这些,只要心不破戒,身体破戒也无妨。现在的和尚都不用往头顶上烫香疤了,说是这样残损身体,跟犹太教割包皮一样是陋习,说到底还是怕疼。”赵梁不屑地说:“到年底分香油钱的时候要开会,主持发言总结过去一年的工作,规划新一年的工作,就像上市公司的股东大会一样。”

“到底是世风日下,不过他们信奉的是小乘佛教的话也说得过去,小乘佛教讲究的是渡自身而不是渡众生,或许他们在女人身上,能像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一样找到万物的真谛。”卡车驶过一座桥,从这头到那头只需要几秒钟,徐明完全没有佛经中所说的那种抵达彼岸的感觉。他看见几个人的背影,他们站在栏杆边钓鱼,徐明不可能去数清楚他们桶中鱼的数目。

“也不能这么说,以前的和尚更厉害哩,大约一百年前,那个时候狱门寺的和尚可不光是收香油钱,附近几里的田地都是他们的,他们把地租给佃农,打下谷子他们要抽七成。除此之外,他们还放高利贷,还经营松油和私盐生意。新政府成立后,好家伙,从里面搜出来几十条枪。”赵梁在分叉口转动方向盘右拐:“所以说世道是变好了,不是变坏了,虽然他们过去念的是《金刚经》,现在念的还是《金刚经》。”

前面出现一群鹅横穿马路,赵梁只能停车,看着那些不会飞的生物经过。独来独往的他无法理解群居生物,认为集体只会抹杀个体的特点,为掠食者提供更丰富的选择。他看见白鹅中有一只异类,一只黑鹅,其他鹅都排挤它甚至去啄它的羽毛。等继续行驶后他对徐明说:“我小时候的处境就像那只黑鹅,被其他人排斥……”

“那座庙为什么叫狱门寺?这么恐怖的名字可不好招人来上香。”徐明不想听赵梁说童年往事,直接插入别的话题,虽然他并不关心这个话题。

“传说寺庙刚好建在地狱的门口,像瓶塞一样堵住了它,防止恶鬼从地狱跑到人间作乱,起到了镇压的作用,所以叫狱门寺。”赵梁盯着后视镜,用舌头舔了一下洁白但不整齐的牙齿,他对于长歪的犬齿尤其不满:“按理来说,地狱是能放纵各种欲望的地方,性欲、犯罪欲、权力欲……各种欲望倾轧在一起,无论怎样邪恶的念头都能得到满足。所以我觉得狱门寺不是为了防止恶鬼入侵地狱而建的,而是为了防止贪婪的人类入侵地狱而建的。”

徐明发现座椅下面有一根尼龙绳:“这个是干什么用的?”

赵梁说:“捆绑行李用的,帮人送货的时候总用得着。”

徐明说:“原来如此。”

因为行驶于正在整修的路段,外面尘土飞扬,远处的挖掘机和铲车像巨型怪物般改变地形。赵梁不得不关上车窗,同时启动雨刷器清理玻璃上的灰尘:“说到尼龙绳,我想到一个杀人犯,最近的新闻看了吗?那个家伙最近开着车流窜于附近的几个县市,碰到带行李的旅人就停下来,热情地答应捎对方一段路。可是在半路上,在四周无人的偏僻地方,确定没有目击者后,就掏出尼龙绳找机会勒死对方,把尸体和行李扔到路边。目前已经有四个受害人了,我想,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第五个。”

车内的空气冰冷起来,瘆人的感觉在扩散,仿佛身体表面在长出苔藓,让人想要钻出一个孔隙透气。后视镜前面的塑料挂饰晃动着,在这个移动的密封空间里,两个人保持着相对静止。

“听说过而已,具体并不了解,我不是自以为有侦探头脑那类人。”徐明的背包放在膝盖上,双手放在背包上。

“相当有个性的罪犯,为了犯罪而犯罪,财物一概不要,也不是猥亵尸体的变态,每次作案只割下一束头发作为纪念,简直是罪犯中的道德楷模。”赵梁显得过于激动,瞳孔中闪烁着光芒,是钓鱼者谈及蓝鳍金枪鱼时瞳孔中闪烁的那种光芒。

徐明说:“你很了解那个家伙呢,知道他的作案方式,也知道他的犯罪理念。”

而赵梁回答:“哪里,我只是比较关注他的新闻而已。”

徐明说:“可是我没有记错的话,警方并没有提到他有割头发的习惯,想必你的推理能力惊人,没有警方掌握的证物,却能推理出这种细节。”

在片刻停顿后,赵梁说:“那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,没有什么根据。”

“说到尼龙绳——”徐明拉开拉链从背包里拿出一根尼龙绳,“我也有一根,是过去野营时用的,这也让我想到一个罪犯,不过并不是你说的那个。那个家伙总是伪装成携带行李的旅人,在偏僻的地方拦下过往车辆,向司机请求搭车去某个地方,实际上他根本不是去那里。等到某个停车的时刻,想办法吸引司机的注意力,接着用尼龙绳套住其咽喉将其勒死。然后不管外面是否在下雨,抛尸和车,徒步沿着道路离开。我猜测——仅仅是猜测,可能还会偶尔摘下旁边的树木枝杈,计算叶子的奇偶数,同时思考下一个目标在哪——想必你看过关于他的新闻报道吧。”

“的确看过,但是不怎么了解,这么看来,你了解那个旅人跟我了解那个司机杀手的程度相当呢。”赵梁说,他的目光与徐明相接,双方都察觉到类似机器齿轮卡住的东西。但是卡车不同于失事后缓慢下沉的帆船,徐明跟赵梁不会在车还没有停时跳下,再任由无人驾驶的车摇摆着撞上另一辆车。他们平静地坐着,看看对方,又看看蛇一般蜷缩的尼龙绳,起码目前车正常地移动着,还没有失控。从一个俯瞰视角来看,比如从一只落单的白鹭的视角来看,徐明跟赵梁所在的车辆跟其他车辆没有区别,都是云絮重叠的晴空之下甲虫般爬行的生物,而且正在一点点缩小,最终消失在弧形的地平线上。

徐明与赵梁凝视前方,车仍旧在高速行驶中,但是他们似乎感觉不到。

 

与此同时,在狱门寺的正殿里,横梁和许多佛像已经被烟熏黑。两个年轻和尚——法能和法门正在地上罚跪,他们不小心烧掉了主持做法事时穿的袈裟,被命令罚跪,跪到送冷冻肉和冷冻海鲜的卡车出现在寺门为止,现在那辆车还没有到来。

原本狱门寺有十多个僧人,但是现在是淡季,香油钱很少,来请和尚做法事的人也很少,所以主持允许有家室的僧人回家照顾妻儿,等到旺季再回寺中,既赢得众僧的爱戴,也能节省开支。所以现在寺里只有主持和两个未成家的年轻和尚,本就深藏于山路尽头的寺庙更加冷清,从围墙边不断冒出的植物也没有及时清理。

跪累了的法门转过头,看见一只獐子立在门槛外,看见他的眼睛后立刻跑了,感到愤怒的他低声说:“现在的牲畜欺人太甚,獐子还好,狐狸还会在夜里来偷食,这几天我听见的鸟叫比人话还多。”

他跟法能都不到二十岁,是寺里最年轻的两个,但是他们的状况截然不同。法门原本是个大学生,因为失恋受到打击才突然出家,他认为自己陪伴佛祖的时间不会太长,一旦自己摆脱前女友留下的阴影就会还俗,去陪伴别的女孩。而法能是主持的孙子,主持希望自己圆寂后他能接任主持,所以从小就把他带在寺庙里生活。

“别埋怨了,要怨就怨那个司机怎么还没有来,我们从上午开始跪的,那家伙估计下午才出发。”法能说,这时幡布动了,案台上长明灯的烛火也动了,可他没有感觉到风。四座金刚像的狰狞的面孔看着他们,尤其是多闻天王,由于面部的油彩剥落,它看上去像刽子手。

看见一只瓢虫爬过,法门犹豫一下后伸出手指把它压死,然后双手合十:“罪过——罪过。”

“喂,你去后堂看看主持睡着没有,如果睡着了我们可以偷懒。”法能用胳膊碰了一下法门的胳膊,在寺庙里他不能管自己的祖父叫爷爷,只能叫主持。法门抬起头看见佛祖似乎在假寐,眼睛没有睁开,他低下头:“如果佛祖对我杀生也视而不见,不肯睁开眼睛,那我做别的也无须顾忌——你等一下,我去看看主持睡着没有。”

法门站了起来,由于关节麻痹而轻微摇晃,短暂的大脑供血不足导致眼前一片漆黑。稍微恢复后他推开侧门,忍受承轴发出的刺耳声音,穿过狭长的走廊时能感觉到庭院里的荒草正肆无忌惮地生长,以肉眼可以察觉的速度。在后堂的门前,确定里面没有敲木鱼的动静,他拉开蓝色帘布,昏暗的空间里透出熏香的气息,年老的主持盘坐在蒲团上,手中的念珠静止着,可以听到微微的鼾声。

“主持睡着了,恐怕到晚饭都不会醒。”回到正殿后法门对法能说,同时扔给他一瓶从厨房拿的啤酒,自己则喝起可乐来:“晚饭吃什么?从后院摘些丝瓜和菠菜,再切一盘羊肉吃火锅?”

“也许吧,看主持心情,他气没消会罚我们吃斋的。”法能也站起来,用牙齿撬开瓶盖,看了一眼佛像:“不管怎么说,我心中是有佛的。”

“打牌怎么样?一块钱的赌注,可以加码,这样能打发时间。”法门掏出一副扑克牌。

“好。”法能喝了口啤酒。

他们坐在青砖铺成的地面上,在洗牌后开始赌博,法能环顾四周:“喂,神明都看着我们呢,我们赌博是不是太不敬了?要不要用布条蒙上他们的眼睛,我一直觉得多闻天王在盯着我。”

“心理作用而已,再说这么多佛像你有那么多布条吗?你要是内心难安可以一边念经。”法门用中指敲击一块青砖,感觉它有点松动,然后开始发牌。正殿所有的窗户都糊了一层白纸,当风吹动就会发出怪异的声音,尤其是在夜里,仿佛有什么怪物在走动。

“复次。须菩提。是法平等。无有高下。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。修一切善法。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须菩提。所言善法者。如来说即非善法。是名善法……”法能真的开始念经,但随着开始赢钱,内心的不安很快消失,他停止念经看手中的三张红桃:“加码,加多少我都跟,无论多少,你有没有这个胆量跟?”

“不要了。”法门扔掉手中花色不同数字不连贯的三张牌。

那些师叔师伯不在寺中的这段时间,对于两人来说犹如放假,不用受自恃辈分高的家伙的使唤,只要应付年老糊涂的主持。山上的气温比山下低,所以两个人不觉得炎热,反而觉得有一丝凉意。当全神贯注地赌博时,别说一扇窗被风推开,就是佛祖睁开眼睛他们也察觉不到。

白日里除了野兽外很少有其他访客,坐在寺门口膝盖高的门槛上,就得面对离开或是到来必须经过的小径,两旁的草丛挤对中间的混凝土路面,即便在上面坐上一天也难以见到远处的人影。所以别说是赌博,法门或法能带女人进这里也不必担心被外人发现,可是山里没有女人。狱门寺已经建成四百多年,由于战乱或火灾几次毁灭,又几次重建,漫长的时间里许多事情都会改变,甚至包括镀金的铜身佛祖像。

关于正殿里佛祖的眼睛,据说一开始是完全睁开的,不知从何时起闭上了,活着的僧人没有谁看见过它睁眼的样子。最流行的说法,是佛祖每看见一点恶行眼皮就合拢一点,在几百年间,他见过僧人念经时头脑里想的却是春宫图。在密集的蝗虫掠过天空的饥荒年,人们卖儿卖女的时候,见过僧人囤积满仓粮食的情况下,将前来祈求施舍一把小米的饥民驱赶出寺门。甚至见过僧人们为土匪做法事,因为土匪的帮众凑出足够的银两,要为抢劫村庄时死去的弟兄超度亡魂,保佑他们有幸福的来世——那些色泽不纯的银两扔到当时的主持面前时,上面的血污甚至还未擦去……

因此不知道从何时起佛祖彻底闭上了眼睛,不愿再看见一切丑恶。

现任主持是建寺后的第十九任主持,在偏殿里供奉着第九任主持的肉身,据说他带领着僧众击退了入侵寺庙的强盗,是当时著名的高僧。他圆寂前七日只进茶水,圆寂后肉身不坏,众人以为是心诚所致,将其包上金箔供奉起来,仿佛他已经修成了正果,脱离了轮回的苦海,成为了菩萨。

关于寺内的种种历史,没来多久的法门自然不如自幼在这里生活的法能了解,他经常提出问题,但法能不是每个问题都回答。现在赌博仍旧在继续,运气的天平似乎已经彻底倒向了法门,法能已经输掉了身上全部的现金,开始开空头支票。那个啤酒瓶已经见底,但是法能的膀胱丝毫没有感到压迫,因为他满头是汗,他迫切想要在一把内全部赢回来,血液循环在加速。

赌博跟鸦片一样能让人上瘾,因为有难以预料的刺激感,它能在双方认同的状态下,将穷与富的沙漏完全逆转过来,连暴力手段都不能让金钱如此高效地流动。它是一种奇迹,在不断加码中内心的空虚会得到填补,只需要翻动纸牌就能在天堂与地狱间徘徊,血液沿着细管涌上头部,每一个决定都是疯狂这一情感在支撑,从中能感觉到比性交更持久的快感。

看着手中的三张4,眼球上出现血丝的法能再一次加码到一个天文数字,赌博对他而言是一场合法的掠夺。他对于输掉的数目已经麻木,累积的情绪转化为愤怒,潜意识里法门不再是朋友而是敌人。感觉到法能开始着魔的法能说:“你根本没有那么多钱,冷静一点,别发疯了。”

但是法能毫无反应,克制着每一根骨头乃至每一颗细胞的憎恨冲动,从上下齿之间挤出一个又一个冰冷的字:“我不管,你要么把吃进去的吐出来,要么继续玩下去,没有其他选择。”

法门只能继续玩下去,法能扔下三张4,动作像是朝谁的脑袋开枪一样。法门则一张纸牌一张纸牌往下放,连续放了三张K:“你输了,到此为止吧,除去我得到的现金其他一笔勾销。只是一场打发时间的游戏而已,别太认真,你看我的眼神很可怕,你的瞳孔像是期待我落下的无底深渊。”

“不行,你这个懦夫,除非我赢回来!”法能的双手紧紧抓住灰蓝色的袍子,似乎他的膝盖被钉在青砖上,他的目光被粘在法门身上。面对这种状态,法门已经忘了今天轮到自己敲钟,他一边洗牌一边说:“要继续的话,下一局赌右手无名指,反正你已经没钱了,要是你赢了所有的欠账一笔勾销,你还可以切下我的右手无名指,如果你输了,我要切下你的右手无名指!”

“好,这次我来发牌。”法能回答。

不知道是谁的手碰到了可乐瓶,里面的液体往外溢出泛起泡沫,仿佛是往地面的发炎伤口涂上双氧水,可没有谁在乎,两个人都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纸牌,上面的图案决定了命运。

摊牌以前,法门毫不在乎流淌的可乐染湿裤子:“我一直觉得这座寺的名字很阴森——狱门寺,一听就觉得是荆棘林里骷髅头堆积起来的建筑。仅仅因为它建在地狱门口的传说?很是无聊,如果真是那样,它就等于建在火山口上,根本承受不来从地下涌出的罪恶。夜叉就能烧掉这堆生白蚁的木头建筑,可是几百年了什么也没有发生,当然,也可能是发生了而我不知道。”

“别插进题外话,摊牌吧,你的无名指我收下了!”法能说。

“后院那座上锁的塔,你说过里面就是通往地狱的地洞,只有主持才有钥匙,自九代主持封锁那里后再也没有人进去过。”法门提起了后院的塔,九代主持遗嘱里写明任何人都不得入内,所以这么多年来没有人了解里面的状况,一个师叔对法门说地洞会冒出蓝色的火焰,另一个师叔对法门说地洞里会发出女人的哭声……恐惧压制了好奇,不得揭开那扇门的封印,这可能是大家少数能遵守的戒律之一……法门仍旧没有摊牌。

“是的,我是说过,可那不重要,别再拖延时间了。”法能放下牌,是两张A和一张9,他继续进逼:“快,该你了!”

迟疑一下后法门也放下牌,三张牌是4、5、6,他拿起啤酒瓶敲碎,用锋利的破口指着终于冷静下来的法能:“把无名指伸出来,我会用玻璃切下来,之后你再去后堂找纱布和药止血。”

“等等,这只是一个游戏。”法能颤抖起来。

“你输了,就得付出代价,如果胜负逆转,你也会要求我伸出无名指。”法门说。

“假如胜负逆转,你也会抵赖。”法能说,“该死的,那个司机怎么还没有来?路上碰到了什么事故不成!”

他们看着对方,在别处没有转移注意力的东西,灰瓦缀连的屋顶上只有蒲公英在摇曳,而没有猫踩过的细微脚步声。香鼎里脱落的灰烬积起一层沙漠表面般的死寂,两人僵持着,以钓鱼者的耐心等待对方心理上的认输,很明显地,法门已经牢牢掌握了主动,对他来说现在才是摊牌的一刻。

当一只蜜蜂撞上窗纸,法门说:“既然如此,你可以用别的东西抵债。你是主持的孙子,知道他的钥匙在哪,我要你去把通向地洞的钥匙偷来。我想看看地狱是什么模样,我想破那条多年来没人破的戒律。喂,难道你不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吗?即便主持告诉你里面有什么,没有亲眼看见你会相信吗?”

法能低下头,经过赌博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,他同意了法门的要求。

也许从赌博开始,法门就在等待这一刻,他设置了陷阱等对方跳下。很多赌博在开始前胜负就已经注定,只是参与的人没有看见隐藏在偶然下的必然,被树叶般可笑的东西遮蔽了双眼。法门作弊了,但是法能没有看出来,所以他不会受到惩罚,在未被发现的情况下,作弊是赌博中的合法手段。现在法门洗了洗牌,然后收拾玻璃碎片,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,没有任何痕迹,佛祖的嘴角依旧挂着僵硬的微笑。

这座寺庙在深山中,却不是与现实脱节的桃花源,外面的货币可以在这里流通,这里的人渴求着外面的物质——说到底还是由人构成的社会,具备人性的一切特征。那条出寺的唯一道路上,现在伫立着迷茫的獐子,仍旧没有正在驶近的小型卡车,一点影子也看不到。

法能穿过走廊,觉得荒草比起上一次来更高了,可能是错觉,他看见草丛里躺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,绸带已经解开,两条赤裸的大腿是分开的,复杂的发髻上插着细碎的首饰。她闭着眼睛,一只手遮住乳沟,另一只手遮住私处,皎洁的面庞上,额间有一点绛红——他记得自己在春宫画上见过这个女人,他闭上眼睛再睁开,草丛中的女人消失了。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他拉开内堂的蓝色帘布,盘坐在蒲团上的主持仍旧没有醒来。

脱下鞋子后他轻轻走到木床边,揭开蚊帐的帘布,从枕头下取出一枚钥匙。然后用钥匙打开抽屉的锁,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盒,从铁盒里取出另一枚钥匙。接着用铁盒里的钥匙打开柜子……法能对主持藏东西的方式相当不满,这样一环套一环的结果总是某一环出错,连主持自己都不知道东西藏哪了。最终,他用柜子里的钥匙打开木箱,拿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钥匙。他的额头渗出汗珠,比找钥匙更困难的是把一切恢复原状,把柜子里的钥匙放回柜子里,把铁盒里的钥匙放回铁盒里……步骤太多,很容易在某个环节出差错。

终于完成一切后他松了口气,仿佛是爬上了陡峭的悬崖,想要回头看无底的深渊。也就是在这时他意识到,法门根本就没有强制自己履行赌约的能力,那么自己为什么会服从呢?原因只有一个,那就是他内心深处也想看看塔下面有什么。自幼生活在寺里,只有那里他没有去过,他问过主持,可是主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,主持只是保管着九代主持传下来的钥匙。

这也就意味着九代主持进去过,而且毫发无损地出来了,为什么他禁止别人进去呢?法能想知道,他要在主持醒来前看看里面有什么。

站在白塔的铁门前,法门看着上面的符纸,凝视天空,还好,晴朗的天空没有变得乌云密布再落下警告的冰雹。手有点发抖的法能将钥匙插进锁芯,不过没有马上打开:“如是我闻。一时佛在舍卫国。祗树给孤独园。与大比丘众。千二百五十人俱。尔时世尊。食时。著衣持钵。入舍卫大城乞食。于其城中。次第乞已。还自本处。饭食讫。收衣钵。洗足已。敷座而坐……”

一会儿后,他打开锁,两人一起推门,锈斑掉落下来,可以听见冗长而且刺耳的声音,里面很暗,两个人都打开了手中的手电筒。这是一座石塔,并没有往上走的楼梯,中间是盖板封上的地洞。塔内石壁的绘画主题都是地狱,其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无间地狱,受永恒痛苦的人在沸腾的油锅中挣扎,而鬼卒们在舞蹈,九殿平等王在高处捋自己的胡须。

“嘿,我们已经进来了,可以出去了。”法能想要后退。

但是法门把手电筒放在地上,扯下符纸后掀起未上锁的盖板,凝视着黑漆漆的下面,似乎在凝视自己水中的倒影:“你要出去可以出去,但是等我出去不会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。”

对于两个人来说,黑漆漆的下面是一个黑洞,一个吸纳一切的入口,在进入前里面存在无数种可能性,可是一旦真的进入可能性就会只剩下一种。也许里面不是地狱,而是倒映人内心欲望的镜子。所以望着黑漆漆的下面,法门幻想里面堆积着圆锥形的银子,有两颗脑袋的恶鬼盘踞在上面。而法能幻想的是里面躺着自己在走廊上见到的女人,只是她在黑暗中一丝不挂——同样的黑暗,因为欲望的不同,他们想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
没有看到飘在半空的蓝色火焰,没有听到女人的哭声,用手电筒照亮地洞的法门感到失望,他看见不规则的石头码出的台阶,他朝下面呼喊,等听见变调的回音后他走了下去。在台阶上沾着凝固的蜡液,这意味着有人来过,只是无法判断时间。犹豫一下后,法能也跟了下去,手触摸着长青苔的墙壁,在碰到锋利的石块时手背被划破,可他却没有感觉到疼痛。

白塔在建寺之初就已经存在,可直到九代主持时才禁止入内,也就是说那时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。关于九代主持的传说很多,有的甚至互相矛盾,到现在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。比如他在修行时踩在水面上横渡湍急的河流,到彼岸时连鞋子都没有染湿的事迹,不知道是抄袭了耶稣的故事还是抄袭了达摩的故事。传说都是年代越久远力量越强大,显然他距离现代的时间还不够久远,法门和法能相信达摩的故事,却不相信他的故事。

甚至对于九代主持击退强盗的事迹,法门和法能也持怀疑态度。那是在乱世,许多树上挂着受不了劳役而上吊的农民,乌鸦啄食他们的眼球,再飞过被战马践踏而荒芜的稻田。在动荡中没有人知道皇帝是谁,一个村庄,往往要经历官兵和反贼的两次屠杀,当然,官兵与反贼的身份也随着形势而变换。那时到处都在出现神迹,出现自称受天命来统治一切的人,他们或者在河边挖出了一只眼的石人,或者剖开鱼腹发现了写有预言的布条,或者头顶出现了色彩异常的祥云……

在这种形势下,一群由战败士兵组成的强盗出现在紧闭的寺门前,晃动饱尝鲜血的兵器,准备掠夺里面的一切……

传说没有交代九代主持如何击退了强盗,总之不是用佛法感化了他们,这件事在当地的县志里也没有记载。

台阶是螺旋形的,地洞仿佛是一口深不可测的井,走了一段距离后,法能开始掏出火柴盒,隔几秒钟就擦燃一根火柴,通过火苗来检测氧气含量。当最终来到底部时,可能性只剩下一种,两个人的幻想都中断了,他们没有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,他们看见的是堆积在一起的尸骨。

没有腐烂的异味了,聚集的老鼠和蛆虫早已经散去,留下空洞的寂静,也许某个头颅内还藏着结网的蜘蛛,在听见动静后从眼窝处收缩触爪。那些尸骨都穿着几乎朽烂的盔甲,串联铁片的绳子已经消失,剩下一堆鱼鳞状的锈蚀物。这里便是地洞的尽头,两个人抬头看唯一的出口,微弱的光线也是那么地刺眼。两个人都还没有想好要说什么,都沉浸在幻想破灭的苦闷中,以至于忘记了恐惧。那些骨头上有刀剑砍过的痕迹,在他们看来,那仿佛是水彩画上的铅笔涂鸦,破坏了死亡纯粹的美感。

“这里简直是地狱。”法能说。

“这里终究不是地狱。”法门说。

可以说他们站在坟墓上,可以说他们站在行刑场地上,从冷漠一点的角度来说,他们也是站在时间的垃圾堆上。有理由离开也有理由留下,两种相反的力量拉扯下,他们在犹豫,原来白塔被封闭不是为了关上地狱的出口,只是为了掩盖很久以前的一场杀戮。但是只要法门和法能选择沉默,无论外人相信与否,关于地狱出口的传说都会像民歌一样流传下去。

像是河滩上的淘金工人,法门在尸骨中搜索,既然没有成堆的银元,那么找到一枚金戒指,一个玉石鼻烟壶,哪怕一枚嵌在下颌上的金牙,也能够慰藉他贪婪的心。在他眼中,地狱应该是有数不清的金钱的地方,为此他宁愿下地狱。然而他什么也没有找到,这些人恐怕在死之前就被搜刮干净了,相信没有谁来得及将金锭塞进肛门里,不然肌肉腐烂殆尽的现在他会看到的。法门一开始就是为了钱才想进入地洞,他原以为这里藏有财富,现在,一无所获的他感到失望,而失望中又混合着强烈的不甘。他捡起一根大腿骨,敲击旁边的头盔,震动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。

目的性没有法门那么强烈的法能,他只是感觉到失落而已,自幼年起感到神秘的地方不再神秘了,这里只是一座坟墓而已。死去的人回归于尘土,他凝视着这一切,在确定这里没有第三个人的呼吸后说:“原来九代主持的传说是真的,他真的打败了入侵的强盗,他将那些人杀死了,然后尸体堆在这里,并且封闭白塔镇压这些强盗的鬼魂。”

法门没有回应。

法能继续说:“说是强盗,其实就是战败的逃兵,看盔甲就知道了。九代主持为了维护寺院僧众而犯下杀戒,我想佛祖会原谅他的,阿弥陀佛。”

法门突然开口:“别总是把佛祖挂在嘴边,五戒之中除了杀生,偷盗——邪淫——妄语——饮酒,你哪一条没犯?”

法能有些诧异:“你这是怎么了?”

法门没有理会,转过身去走到第六级台阶上再转过来,他继续说:“而且杀生一条也得专指人类,不然你也犯过。当然寺里个个都这样,我也不例外,大家都无所畏惧,做和尚只是一种职业,跟做屠夫没有区别。以前我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,现在我知道原因了。”

“你知道了什么?”法能仰起迷惑的面孔。

“回头看看,尽管只剩下骨架,但大概结构还是保存完好,他们的盔甲要么太大要么太小,根本不合身。”法门倚靠在墙壁上。

“那又如何?”法门注视着一具骷髅。

“这里不算十分潮湿,环境也有利于尸骨保存,但是——所有头骨边都没有头发,一根也没有!”法门关掉手电筒,过了片刻又打开。

这次法能终于注意到了什么,他感到恶心,有如陷在沥青里的鹳,羽毛和羽毛粘接在一起,翅膀变得无比沉重,想要鸣叫发现喉咙里也流入了沥青,所有的挣扎归于徒劳,只能缓慢沉沦下去。

“没错,跟你想的一样。”法门一眼看穿了对方的心思:“当时不是僧人杀光了强盗,是强盗杀光了僧人。不仅如此,强盗们还鸠占鹊巢,给僧人们换上自己的盔甲,他们换上僧衣洗白身份,占据狱门寺,学习念经做起了和尚。而肉身现在还供奉着的九代主持,估计就是强盗头子!”

通过一场屠杀强盗与僧人转换了身份,漫长的时间掩盖了一切,他们现在看到的是和尚遗体,所以没有头发。这座寺庙的僧人如此堕落,最好解释就是——他们是强盗的徒子徒孙,从强盗那里继承了一切丑恶。

细微的动作会产生回音,但是这一刻过于寂静,仿佛法门和法能只是其中两具不腐的尸体。他们发现了人们对于过去的一个认识错误,但是无意纠正,因为他们沉溺于那个错误产生的现状回到地上以后,他们盖上盖板,锁好铁门,将钥匙放回原处——盘坐在蒲团上的主持仍旧没有醒过来,这似乎是一个平和的午后,似乎含酒精的光线浸透了一切,对万物进行轻微的麻醉。

法门和法能在正殿里继续跪下,他们斜视对方,等那个司机到来的时候会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,他们不会允许几百年前的往事影响现在的生活。在漫长的时间面前,死亡只是无意义的数字,他们不可能报警,不可能要求地洞里只剩骨头的被害人起来指证,不可能让警察逮捕偏殿里的那具肉身,逮捕已经成了木乃伊的强盗头子。

“为什么那个司机还没有来?”法门回过头,他的目光跳过门槛跑向空旷的庭院,然后飞向湛蓝色的天空。

“是啊,他已经迟到了。”法能低下头看蚂蚁。

 

另一个地方,温度比狱门寺高的道路上,一辆轻型卡车停靠在路边,车里没有人,右边的车门是打开的,仿佛车被孤零零地抛弃在荒野上。那是一条年久失修的路,表面的油漆标识已经磨损,许多处地方都有凹陷。如果它有生命的话,它的生命正在死亡,来往的车辆就是它的血液,已经很少有车辆经过了,也就是说它的血液已经干涸,不再流动。两旁的植物等待着,缓慢地吞噬道路,根茎在往混凝土渗透,分解如此庞大的尸体需要漫长的时间。无论发生了什么,卡车都不会像沉到海底的船一样永久地停在原地,最坏的结局也是被人分解出不同的金属部件卖掉装在不同车辆上。

真的是非常标准的午后,热——但不是很热,耳朵贴在路面上也听不到远方的车辆行驶的动静,这个时刻想要遗弃什么再合适不过。

假如有一只手去触摸车上的两个座椅,会感受到上面残留着体温,也就是说上面的人离开没有多久。那么,车上到底发生了什么?如果视线局限在车内,完全看不出挣扎与打斗的痕迹,车窗上没有裂缝,黄色杂志上没有血滴,该如何推理呢?司机与搭车者之间发生了什么?

也许徐明是专门以司机为目标的连环杀手,用尼龙绳勒死赵梁后,正在将赵梁的尸体拖向路边的草丛深处。也许赵梁是专门以搭车者为目标的连环杀手,用尼龙绳勒死徐明后,正在将徐明的尸体拖向路边的草丛深处。也许徐明和赵梁都是连环杀手,他们正在路边的草丛里展开你死我活的斗争。

如果视线专注于此,事情就处于模糊的状态中,对与错融合在一起还未分离,眼睛无法判断。有如伫立在十字路口,走哪条路都有可能,只要停留在原地,所有的可能性就同时存在。现在的情况下,徐明和赵梁既是也不是杀手。

但是视线转向另一个地方,不需要无意义的假设了,他们正并排站在不远处的路边,凝视着天空中正在变形的云絮,惬意地排出膀胱内的液体,溅射的水柱打在车前草上。拉上拉链后,因为没有袋鼠牌香烟,他们抽起了考拉牌香烟。在吐出一个烟圈后赵梁说:“没想到车会爆胎,连累你跟我一起困在这里了,我已经给朋友打了电话,但是不知道他什么钟点能过来。”

徐明说:“别担心我,我也没有什么要紧事,倒是狱门寺里的和尚可能在发牢骚呢。”

赵梁说:“考拉牌的烟比不了袋鼠牌的烟,完全不是一个档次,对吧。”

徐明说“是啊,完全不是一个档次。”

当卡车抵达狱门寺,徐明和赵梁不会知道法门和法能遭遇了什么,法门和法能也不会知道徐明和赵梁遭遇了什么,两边都会保持沉默。

是的,徐明与赵梁只是两个关注杀手的普通人,他们从始至终没有表示过自己是杀手。但是以旁观视角来说,由于许多诱导性的细节,很容易让人误认他们的身份。偶然的命运并没有安排两个以对方为目标的罪犯相遇,他们看上去像杀手,但实际上不是。随着观察的侧重点不同,事情也会变得不同,也许一切都可以归咎于那两根尼龙绳在脑海里缠绕,产生错误的死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