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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菊:一个非法移民和九年未见的女儿

发布时间: 2022-01-19 周三 ė 906 6 没有评论

文/陈飔

一个周一的傍晚,我突然接到了阿菊的电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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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眉眉,眉眉她……”阿菊电话那头的声音,一次次地被自己的抽泣声打断,“她在学校里被同学打了,是个黑人,一个黑人打了她!”

电话那头,阿菊终于放声大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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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菊是个酒店清洁工,也是我在法国的财务担保人。

刚到巴黎上学时,我才得知学生在巴黎找房需要担保人,这个担保人必须在法国有正式的工作,签长期合同,还得将自己的工资单和银行账户等资料提供给房东,以保证在租客在未缴纳房租的情况下,房东可以直接从担保人的银行账户里头扣款。法国学生都是由父母担保,却苦了我们中国留学生,上哪儿找有正式工作、还愿意用自己银行里的钱给我担保的人呢?

万般无奈之下,我只好去华人教会里询问。这个华人教会以留学生和自营餐馆、烟店或超市的小生意人为主,也有一些在这边打工的其他中国移民。平时我在教会交往的人以留学生为主,他们和我一样没有收入,自然无法为我担保;而那些自己经营生意的商人们,我和他们不熟,也不好意思向他们开口。万般无奈之中,我托教会执事帮我在通讯册子上发了一条短短的讯息,并不抱以很大的希望。

没想到,没多久后,我就得到了教会的答复:有位叫王菊的大姐愿意为我提供担保。

我就这样认识了阿菊。阿菊是北方人,四十五岁左右,个子高壮,短发利落,笑起来嘴弯弯,眼睛也弯弯,后来我才知道她不笑的时候也是这样面目和善。她竟然愿意给我这个素昧平生的留学生提供担保,这是多大的信任,我有些不安地向阿菊表示感谢,她却爽快地挥挥手:“你们小小年纪离开爸妈,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上学,不容易啊。”阿菊说。

拿到阿菊给我的她的工资单以后,我才知道,阿菊的工作是酒店清洁工,每个月只能拿到法国的最低工资,外加一些交通、饭票等补助。她以低收入来承担一个素不相识的学生可能给她带来的风险,我对她分外感激。

渐渐地,我和阿菊熟识起来。我们时常在教会聚会之后,一起聊聊近况;我有时请阿菊来家里坐坐,喝茶聊天;阿菊知道我喜欢吃北方的面食,平时做了包子饺子,也会邀请我上她家去吃饭。闲聊之间,阿菊慢慢告诉了我她的经历。

阿菊是36岁那年来到法国的。九十年代末,下岗潮席卷了她所在的那个北方小城,在纺织厂做会计的她也未能幸免。家里的收入顿时减少了一大半,丈夫在造船厂工作,虽然是技术工种,但在下岗大潮当中,也是岌岌可危。阿菊从小姐妹那边打听到,可以偷渡去法国打工,每个月能挣一万多人民币呢,这对于当时普通的中国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。性格果敢的阿菊决定只身一人去法国,先打工挣钱,争取早日存够钱、拿了合法身份,安定下来以后,再把丈夫和女儿接过去团聚。

阿菊也没想到,自己这一走,就是十年。

十年来,阿菊换过好几种不同的工作。一开始,由于没有身份,加上法语不好,她只能在中国人家里当保姆或是做钟点工。大部分中国雇主雇佣的非法黑工由于没有合同的约束,开的薪酬都是低于合法最低工资的:2007年,法国的最低工资为每小时8.44欧元,而中国雇主经常开出低于5欧元一小时的工,仍然有大批像阿菊这样没有合法居留的人不得不做这样低廉的工作。在法国,非法移民若想获得合法的工作居留,必须满足留法五年以上、且为同一个雇主连续工作一年以上的条件。阿菊在法国非法生活了七年后,通过她当时的中国雇主的帮助,终于办成了工作居留证。从非法移民转了合法身份后,阿菊去了一个法国连锁酒店当清洁工,也第一次拿到了正式的1280欧元月薪——这是法国的法定最低工资,却是她人生中挣过的最高工资。

每每谈及此,阿菊的脸上都写满了骄傲。有了合法身份以后,阿菊硬是咬牙从没回过一次国。

她舍不得买机票,用尽一切办法攒钱;打工闲暇之余,还做饺子盒饭在华人网站上售卖。她想要尽快将丈夫和女儿都办到法国来,全家团圆。

“十年,我十年没见到眉眉了。只能从照片中看到她,已经长成大姑娘了。我走的时候她才九岁。她爸说,眉眉现在有1米67了。比我还高了!”阿菊说着,手举在空中比了一个超过自己头顶的高度,眼眶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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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城郊列车上下来,一脚便踏入尘土飞扬的街道。安东尼,这是巴黎郊区上塞纳省的一个小镇,旁边的铁道上每隔几分钟就慢吞吞地驶过一列火车,从巴黎来,或者到巴黎去。沿着火车道走上十五分钟,道旁是一栋灰扑扑的带院子的小楼,推开楼下的小铁门,院子里的月季花正开得红火,枝蔓沿着这栋六十年代的小楼往上爬到了二楼那么高,有一朵花探头探脑地趴在二楼的窗台上。

窗台背后就是阿菊的家。阿菊早早站在门口等我,脸上挂着笑容。二楼采光不太好,一进屋,仿佛从外头的下午一下子扎进了黄昏里头。这是一间长方形的客厅,一进门是一张圆形的餐桌,铺着一条绣了花花草草的白色桌布,颇有点中国八十年代的装饰风格。桌子后面是开放式厨房,灶台、油烟机和瓷砖墙都擦得瞠亮。左手边是小小的长方形客厅,我注意到原先摆放沙发的地方,换成了一张有上下铺的床。

阿菊的丈夫吴叔叔从客厅的上铺爬下来,客气地跟我打招呼。吴叔叔和眉眉来法国以后,阿菊就把客厅里原先的沙发卖了,安置了这张上下铺,自己和丈夫睡客厅;而这套一室一厅的房子里那个宽敞又采光好的房间,她让给了女儿作卧室。

阿菊轻轻敲了敲房门,小心翼翼地,似乎怕打扰了女儿。半晌之后,眉眉打开了门。这个个子瘦高、手脚细长的十九岁女孩穿着睡衣,披散的头发后面,苍白的脸颊上泛着油光,还有几颗可能是熬夜爆出来的青春痘;背后的电脑屏幕上是暂停的电子游戏画面,花花绿绿的。仔细看眉眉其实更像爸爸,尖尖脸,高颧骨,细挺的鼻梁和薄嘴唇,只有眼睛像她妈妈,一样的单眼皮细眼睛,弯弯的,挺好看的一个小姑娘。

打开眉眉的高中课本,我开始给她讲解她不懂的题目。眉眉其实很聪明,大部分的法语句法,一讲就通;更不用说数学,她在国内打下的数学基础应该不错,一道数学题,只要她弄懂了法语的题意,就马上能解出来。我试探地问她,在国内的时候成绩如何,有没有参加高考。眉眉撇了撇嘴,说她所在的省份是高考大省,她成绩中等,即使参加高考,也考不上一本的学校

所属分类: 人间 发表于 2022-1-19 周三最近更新于 2022-01-28 星期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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